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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王杀 来源/口袋音乐 图片/孙熙宁
一,
两天后,我收到了增辉快递来的包裹。里面是斜韵乐队的一张现场和一张早期EP。先前的电话里,这个男人的嗓音很平静,有点凉意,非常好听。可能他不吸烟也不酗酒,但一定是个低调的人,证据之一就是他的嗓音:类似快乐或奔放那样的性格从来不会去滋养的嗓音,被笑容遗弃的嗓音,敏感的男人的嗓音。
封面设计得很随意,单调的大片的灰绿色,让人提不起精神。背面有增辉写的文字,是一首长诗。我拿起来读它,感觉寒冷。我想我猜对了,他是一个敏感的男人。“新年比旧年更陈旧,时间的镣铐是每一天的礼物……我在大祸中大祸临头了…..”他写这样的文字,却不一定心怀凄楚或悲愤,但你能从里面感受到他对现实的怀疑与无望。这会导致他和他的乐队无法迷人地抒情起来吗?而我读着它的时候又在想,他该怎样唱响这些文字呢。
一间很大的酒吧。哦不!是一家法式餐厅,里面坐满了中国人。摄影机架在成排的餐桌背后,正对着舞台上的斜韵进行拍摄。开始的也很随意,音乐是平滑的,慢慢地起来再大段的铺垫。增辉的穿着像一个退休的乡政干部,他手里拿着萨克斯,小心翼翼地吹奏。突然感觉乐队的每个人都没有醒来,或者说像醒来很久以后又悃顿了的样子。这是很松弛的音乐,它没有目的也避免了刻意。我坐在电脑前的椅子里,像摄影机后面的摄影机一样,用眼睛警惕着可能会随时到来的爆发。但一段时间过去了,他们却没有爆发。
观众很多,有的在拨弄着手里的手机,有的在闲聊,也有的在观察着舞台上的动静。我想,对于现场的大部分观众来说,这更像是一场漫游似的表演而不是摇滚般的演出。后来,增辉开始读出而不是唱出那些文字。在长时间薄雾一样飘忽的音乐中,我甚至能感觉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音。“我是好斗的孱弱者,这是谁恒久不变的身份?”这句发问是强有力的,但受力的一方却是发问者自己。被又一次推离出现实,个体的肉身不再被高傲的灵魂呵护。
吉他手和贝斯手分别站在舞台两边,像怯场的学生一样背对观众,一动不动。他们把增辉固定在舞台中间,他们低着头在琴弦上寻找盛开的音符,再把这些收获移植到键盘手正在陈铺的氛围中,栽种出供萨克斯去破坏的诗意。越不来越不摇滚了?也越来越不抒情了?增辉继续固执地朗读他的文字,并不时地站起来又坐下去。他没有打算成功,他不需要被廉价地承认。餐厅灯光暧昧,我没有发现食物。
二,

增辉划了一根火柴,灭了;又划了一根,也灭了。他的萨克斯躺在地上,像裸体的爱人蜷曲着身子,闪烁着一种光泽。他接着划第三根、第四根….终于有一根点着了。火焰如微小的精灵,只摇曳了片刻便死了。
有一段扭曲的吹奏,混乱并且焦躁。那一刻或许才是他真正要得到的,像失忆的孤儿沉入了内心。世人不愿去证明他活过,而孤独的人,也向来与群体无关。增辉走下了舞台,吹着萨克斯在桌子与桌子之间游荡,经过一些观众时有人嫌吵想要躲开,但很快就又坐下了,在这个人走了过去以后。我盯着屏幕里的画面,跟随着摄影机拍摄的角度与方向,我脑子里在不停地蹦出一些词汇,我惊异于这个人所带给我的力量。他像一个十足的白痴、一个疲惫的巡墓者、一个出逃的病人、一盏班驳的油灯,或者一条深潭中唯一存活的鱼?他和正常的人太不一样了,他几年没笑过一下了?我看着他,这样想着。
很快,演出结束了。起了掌声。我从椅子上站起来,熄灭手里的烟,拿起旁边的封盒,再次看见上面写着的“管体凉符”四个字。封面愈加显得压抑。我揉了揉眼,重新坐下,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。
三,

不知道增辉有没有自己的诗集,而“斜韵”一词又表达了何种含义呢。我在想象这次之前或之后的那些演出,我在想象海边潮湿的风拨乱了多少生来敏感的神经。键盘手站在长形的乐器面前,她长发披肩,随意地抚弄着琴键。鼓手有一双大大的眼睛,纯澈得很。他们都在纵容着增辉的肆意,他们更像是在排练,他们一点也不紧张。他们从大众的审美情趣边绕道而行,像是要彼此走散了的样子,却在某一刻,又重新聚集了起来。
“或许,我不一定很守时……”这是一种明显的忽略,除了自己以外。增辉是坚定的,他太享受自我的苦难了。音乐对这样的人来说也许是必需的依靠,但绝非惟一的手段。他在文字里完成了对美好现实的谋杀,又于音乐中给自己附上了沉重的镣铐。他最后丢弃萨克斯时,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与炽热却短暂的火光形成了某种对比。增辉隐没在灰暗的空间里,周围突如死了一般的阒然无声。

还要走很久,徒步地丈量未知的旅程。音乐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再重要,一个人要去完成一个人。
我又一次拿起封盒,左上角有几行小字。我现在把它抄下来:
“人体深处居住着一个核心式的重点音符
人体永久变凉之后
它们会跳出来 进行两种选择
一种是找寻久违的温暖……
一种是结队到我这儿 领一身新的凉意……”
一个大大的黑色的破碎的音符静止在中央。谁在用沉默堆积着这现实永远也无法攀登上去的高度?用一块一块的碎石与泥沙,用这敏感的神经崩裂后的碎石与泥沙,用血的温度与表情的深邃。给城市一个这样的音符,我们则潜入内心并继续沉默。
最后要感谢陈郁,三天前和他通电话,说到了斜韵,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增辉和他的乐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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