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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Ton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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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04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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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ble厂牌
(文/LS)去年这个时候,我动了介绍Noble厂的念头,于是用五千多字匆忙梳理了一番它的音乐图景和作品走向;随后又陆续介绍了该厂旗下的Piana、Kashiwa Daisuke和Tenniscoats。是年底,Noble推出了Kazumasa Hashimoto(桥本和昌,以下简称桥本)的新作《Euphoriam》,一张毫无听觉负担的前卫流行乐专辑。说起前卫流行乐(Futuristic Pop),除桥本本人,Noble的另一位音乐家Gutevolk近年来也是乐在其中,不仅用《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》证明了自身的决心和实力,也为前卫流行乐的风生水起埋下了伏笔。我们不妨就从这张专辑入手,看看Gutevolk是怎样一步步投身Futuristic Pop浪潮的。
展开之前,先看一段《通俗歌曲》2007年十大电子专辑总结中对《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》的评价:
“我们承认,无论是创作意图、实践手段还是至关重要的终端表达,Gutevolk暌违三年的新专辑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皆可视作上品,尤其在低迷的2007,这种全面开花的惊喜不亚于从巧克力吃出一整个甜美人生。当Gutevolk褪去Kidult外衣,用成熟朗润的嗓音代替以往尖细敏感的唱腔时,我们或许可以猜测出身为人母的经历对其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。温文尔雅的Electro-Acoustic格调,古典结构的Pop旋律线,合理的Vinyl Noise以及各种音乐涂层在剑走偏峰的编曲中构成了Futuristic Pop的范本式表达,加之灵活的制作态度,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毫无疑问狠狠嘲弄了一番概念空谈者:它圆滑,同时又保留了逼人的灵气,甚至泄露出Live演出的良好机动感。请注意,三年前的Gutevolk不是这样的,她是顽强的拼命女三郎,即便怀有身孕,也要事无巨细地打点每个角落;而这一次,除了丈夫和女儿的亲情助阵,Gutevolk主动让出了制作权,由Kazumasa Hashimoto负责把控专辑的整体脉络。尽管那些缜密的穿插、俏皮的花样和细致入微的雕凿无不流露出浓郁的桥本味,但两位音乐人的独立品格却并未因此受到损坏,反而碰撞出赏心悦目的花火。因此,与其把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看成2007年日系小电的成功突围,不如把它当作一次融会贯通的、互补性大于针对性的完美表达。”
这段话多少带有一定的夸赞和广告性质,且受篇幅限制,没能全面看待《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》的双重性。撇开它特殊的“合作”手段,专辑在旋律和结构上确实可以用“完美”来形容,这大概也是绝大部分听众初次接触时最大的感触。柔滑、妥当,语感绝佳,每一寸肌理都被精心安排至熨帖:它没有摆出拒人千里的姿态,而是态度亲切的,笑容洋溢地发出召唤,从口袋里掏一捧星光,顽皮地抛洒到月光下、空气中和脸颊上。它找准每一个共鸣点和突破口,算准每一刻情绪的流动,处处迎合处处体贴,让人享受到行云流水般的抚慰,何况还一点都不流俗,这样的专辑,怎么会不讨人喜欢?
当然喜欢!喜欢到听完整张专辑后,满脑子都是梦呓般的神奇图像,仿佛只身跌入一个充满幻想的葱郁森林,或者说永无岛,每个人都被赋予了永恒的童年。但问题也出在这儿,太美好,太致密,太饱满,没有给情感提供消化的机会,而是以情感的压缩为代价,换取整体上的一气呵成。于是,“完美”的品格成了一层钟型玻璃罩,越看越觉得精巧,除了保证它的纤尘不染,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来表达发自肺腑的赞叹。逐渐地,那种初次聆听的惊喜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对待卓然艺术品的珍惜,即便它一如既往地微笑,也只能隔着段距离——想象一下卢浮宫内的蒙娜丽莎。
除此之外,《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》也并没有对Futuristic Pop的性质做出应有的总结。从《Gilla》起,桥本便开始有意识地寻找一种用来和过去作品划清界限的新模式。到了Gutevolk这里,由于桥本的参与,Gutevolk只能在Singer/Songwriter的身份上猛下功夫。一方面她必须保持女性唱作人的敏感,一方面又得平衡桥本过于鲜明的创作特征,还要兼顾以往作品的语言性和对“声响”的坚持;最为重要的是,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日系电子清新合成音乐的基础上的,其难度可想而知。幸运的是,Gutevolk不肯放弃自我意志的态度激发了桥本的灵感,面对她的童真元素,桥本选择了尊重,并小心地为每支曲子串联起不损害音乐属性的编排,加之一贯的严谨作风,结果竟呈现出连桥本自己专辑都不曾出现过的清晰层次——表扬到此为止。事实上,指责专辑没有“做出应有的总结”确实有点吹毛求疵,但分析之下并不是毫无道理。合作确实为《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》带来了技巧上的成功,但由于缺乏一个强势的统帅,作品的独立性被稀释了,而独立性正是一个音乐人实践音乐理念的首要条件。这就是为什么我宁愿推荐稍逊一筹的《Euphoriam》的原因,虽然有些模糊和单调,但至少是桥本自我耕耘的产物;而《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》在追求完美的过程中,恰好忘了这一点,仅仅让Futuristic Pop更加丰满,却没有提升其层次。或许Gutevolk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,因此才会强调“下张专辑才是我真正的杰作。”
现在来说说Gutevolk选择前卫流行乐的可能原因。她本人实际上是更钟爱那些老式音乐类型的,沙发音乐,爵士,Bossa Nova;其中爵士在她前期的创作中占很大比重。不提早年她以本名Hirono Nishiyama(西山丰乃,以下简称西山)在Childisc厂发行的那些僵硬的IDM作品,2002年,西山转投Daisyworld,首次化名Gutevolk发行了专辑《The Humming of Tiny People》。清冽的电子音效和四下游荡的细碎节拍,包括她煞费苦心营造出的空阔世界均表明Gutevolk是一个全新的创作单位,关注电音和微小意境的融合,纯粹,换个词也可以形容为单调,但绝对重视旋律和可听度。这似乎还不够,于是她又添加了部分儿童的意象——如此一来,个性是有了,但音乐本身仍然多是依靠器乐和软件的表现,创作者的操控力还是得不到充分展现。只能讲,Laptop Electronica圈又多了一个蓄势待发的种子选手,能否脱颖而出?说不准。
这不是Gutevolk想要的。先别急着质疑其功利,音乐家创造出音乐,除了表达和传递,更大的意义在于分享。现实很硬朗,如果不能崭露头角,很容易沦为闭门造车和小范围的自给自足,没什么特别意义,倒是特别适合用来标榜和矫情。《The Humming of Tiny People》好不好?好,好到为Gutevolk奠定了牢固的创作基调,但是不够好,不够独树一帜(虽然另辟蹊径),不够有亲和力(虽然本不属于流行范畴),需要重新定位。
在此情况下,Gutevolk叩开了Noble的大门。就像是小说里对命运之手的描述:“她的一个举动,为随之而来的全部命运划下了首枚符号,一个上下颠倒的,充满忐忑与期望的字母,S。”不得不重申一次Noble厂的理念,Music For Daily Life,日常音乐。在它的引导下,《Suomi》破茧而出。相对于《Tiny People Singing Over the Rainbow》的纷繁紧凑,《Suomi》则主打松散的室内乐与爵士乐,配合尖细的童稚嗓音,不时将一些Bossa Nova、古典和民谣元素塞进主干,不知不觉的,听得出动了心思,却又浑然天成。《Suomi》好不好?好,好到为Gutevolk打下了半壁江山,替Gutevolk崭露了一番头角,而且足够好,足够让西山忘记上一张专辑后的徘徊与矛盾。
在所有Gutevolk的作品中,《Suomi》是拿捏得最为准确的一张,它虽然小巧细腻,但异常轻盈,在大提琴和钢琴的交织下泄露出作者试图隔绝某一特定世界的意图。听她轻描淡写地唱,左手一挥风和日丽,右手一扬云行雨洽。这种气质源源不断地扩散,即兴,嬉玩,无害,零温度地环绕,不会靠太近,也不会飘太远。这不是什么一场三叹,说到底,也就是为情绪提供了足够的迂回空间,小而合适的留白,任其膨胀,收缩,反正都是聆听者自己消化。她只负责提供场景,提供必要的催化剂,真正的过程都是由听众主动完成的:拿出CD,戴上耳机,按下开关;剩下的,折腾去吧。
如果就这么一路走下去,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Gutevolk了。《Suomi》证明,她完全有本事为老派音乐披上一层新外衣,也完全有能力利用随性的拼贴营造出独有的音景。但这时,女儿诞生了,身为人母的天性被激活,她没法继续沉溺于对未知的好奇和探索。“我有了新的身份和爱”,这促使Gutevolk采用新的手段来衔接身份的过渡。作为成果之一的《Twinkle》2005年在12K的子厂Happy发行。说来也有意思,这张EP比桥本的《Gilla》还要早一年,但其形式和内容已然具备了部分Futuristic Pop雏形,并且在浓厚的童话氛围中成功进化出有板有眼的Kidult精神。节奏加快,鼓点密度增大,这其实是走上前卫流行乐道路的征兆,所谓“声场”增强,就是这个道理。
至于Gutevolk为什么没有走回《Suomi》的路数,只能理解为她陶醉在母爱中无力自拔。况且从听众的一厢情愿来想,她玩Futuristic Pop也相当不错,看她的主页,怎么看怎么像为女儿量身打造的虚拟仙境。我没法预料她会在Gutevolk阶段停留多久,从最近的作品看(Various Artists – Little Things,flau,2008,Track 5: World’s End Fanfare),她又用回了本名,西山丰乃小姐,西山丰乃妻子,西山丰乃妈妈。首先是妈妈,然后才是女人,这恐怕是所有孩子心目中母亲的形象了。为了和女儿一直快乐下去,西山应该会继续在前卫流行的航路上扬帆潜行。
回头看一遍,发现自己写来写去偏离了部分轨道。本想按作品顺序,让西山从后往前,从一个母亲最终倒回1999年刚被竹村延和挖到时的干瘪模样。现在的西山粉丝再去听她的首专《Yurayura Yureru》,估计要大吃一惊,松散、幼稚,却又迫不及待地假扮成熟,这种调调不听也罢。但是它多像尚未长成的小女孩,一心一意渴望牙齿仙女——中国小姑娘们大概都在偷穿高跟鞋——全世界的小女孩都在找机会尝试鲜艳的唇膏,不管是不是涂得像麦当劳叔叔的血盆大口。“童年的唯一作用就是把你踢出童年”,以此类推,每个年龄段都在把人往死里赶。所以说,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,就像上帝在身后出手相救一样幸运。
因为成长有一种焦灼的特性,它只在正确的时间出现那么一阵子,然后就像吟游诗人般远足了,下次降临的时机谁也摸不准。在不恰当的时候长大,就好比一对相互敌视了大半辈子的父子,父亲临终前才达成两个男人间的和解,欣不欣慰?欣慰,可这明明是能够尽早解决的遗憾。西山似乎就不会留下这种遗憾,虽然她时时从女儿身上找到童年的影子,虽然她至今还是喜欢弹玩具钢琴,并拿来采样,虽然她可以在接受采访时理直气壮地说“Kidult,我就是孩子气”,但我们都知道,当孩子像天赐般如期降生,手术刀在腹部留下一道疤痕,她就已经顺利长成了。从此,将有人呼唤母亲,只是偶尔,偶尔那道疤隐约作痛。童真就是那道疤。
本文得到作者授权网络发布,本文发表在2008.7月《通俗歌曲·摇滚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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